张丰：四川人真的最爱婚外情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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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，一则“四川离婚人数连续6年全国第一”的新闻，让很多人认为四川人特别爱离婚。在谈论这一新闻时，一位老师不怀好意又老调重弹地感叹，“少不入川”，四川是个温柔乡，太容易出故事了，而对夫妻来说，就太容易出事故了。
有媒体进而请出专家分析，认为婚外情是导致离婚的主要原因。四川人比较爱休闲。成都夜生活丰富，酒吧、KTV的数量在全国名列前茅，这种夜生活让人兴奋，但是对婚姻的维持却是极为不利的。
这种看法，似乎认为四川人的婚外情更严重。当然，也有人进一步认为，四川人离婚的多，是因为四川女性地位较高，在婚姻中能够有更多选择的权利。女子敢于离婚，真是社会进步的一大体现。《经济学人》在1月份的时候，关注到中国离婚率飙升的情况，开篇写到一个场景：在重庆，一对夫妻去办理离婚，女子用脚狠踢男方，而男子则称，在20年的婚姻中，女子性情暴躁，多次出轨——巴渝文化一家亲，四川人也差不多吧。
这样的分析看上去很有道理，但是却建立在一种假定的事实上。最新引人讨论的数据是这样的：“2015年，四川共有241964对夫妻登记离婚，737034对新人登记结婚，四川离婚数量连续六年位列第一。”但是，四川省的离婚数量高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四川省的人口总数很大。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4年全国人口最多的省是广东，达到10644万人，然后是山东（9579万）、河南（9413万），四川以8107万排在第4位。单看这样的比较，我们只能得出结论，四川人比广东、山东和河南人都更爱离婚，仅此而已。
▲ 民政部数据：去年全国312.7万对夫妻离婚，四川约占7.7%，位列第一
在传播中，人们喜欢用“离婚率”这个概念。所谓离婚率，是指在一定时期内（一般为一年）某地区离婚数与总人口之比，通常以千分率表示。2015年6月，国家民政部发布《2014年社会服务发展统计公报》，公报显示，2014年依法办理离婚363.7万对，比上年增长3.9%，粗离婚率为2.7‰，记住，还不到千分之三！如果你看到某地的“离婚率”达到百分之三十甚至以上，那就是笔误。根据媒体此前的报道，中国离婚率最高的是新疆，达到4.61‰（2014年数据）。黑龙江、吉林，分别以4.08‰和4.01‰排在第二和第三位。和这几个地方的人相比，四川人其实相对保守了。
《经济学人》认为中国2.7‰的离婚率，已经远高于欧洲很多国家，而重庆4.4‰的离婚率，也已经高于发达国家最爱离婚的美国。这种数据虽然已经不低，但是千分之三，对习惯各种大数据的中国人来说，还不至于引起什么担忧和议论。那么，网上到处流传的离婚率，动不动就达到百分之四十，又是怎么来的？以四川为例，离婚241964对，结婚737034对，两者相除，结果为32.96%，这是“离结率”，每一年的离婚人数与结婚人数的之比。与离婚率相比，“离结率”是一个更动态、也更准确的数据。这两个数据，都从民政局出来，有很完备的统计，而且离婚与结婚的地方，通常只有一墙之隔，这个数据似乎也有某种现场感。
在全国范围内，四川32.96%的离结率，算不算高？答案是，不算。从2000年到2014年，成都市的离结率从11.12%上升到38.6%。去年，成都有125085对结婚，52726对离婚，离结率达到惊人的42.15%。这说明，最近几年，成都的离结率增速相当惊人。成都的离结率比全省高出约10%，而成都的离婚人数对全省贡献又较大，城市的离结率，要远远高于农村。
但是，成都和别的大城市相比，并没有高出太多。根据上海媒体报道，2013年，上海共办理结婚登记147820对、离婚登记60825对，离结率为41.14%。就2013年的数据来说，上海的离结率是远高于成都的，如果增长速度相似，2015年上海的离结率仍要明显高于成都。2015年，重庆有291871对新人结婚，120086对离婚，离结率41.14%，比成都的离结率略低一点。
可以得出结论的是，中国的大城市，离结率已经普遍达到了40%。网上流传的一个“全国离婚率排名”，北京以39%排在第一位，而上海则排在第二位。实际上，这个数据和排名，是2010年的“离结率”在传播的过程中变异的结果，婚恋网站以讹传讹，反过来又成为新闻，有些媒体又大做文章。去年11月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曾在节目中就“北京离婚率达到39%”进行辟谣，北京市民政局有关人士称北京的离婚率为2.1‰，低于全国水平，并呼吁大家不要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。
媒体经常把“离结率”和“离婚率”混为一谈，原因是统计口径的问题。事实上，“离婚率”来自统计局，而“离结率”则来自民政。“离婚率”的记者从统计局的年报中算出来的，而“离结率”大多数是地方媒体采访当地民政部门后的简单推算。这两个数据，都没有什么排名和榜单，根本没有办法得出某个地方的人比别处更爱离婚这样的结论。目前，我们唯一能够得出的结论是，城市的离婚现象，要比农村普遍得多。这种现象，符合经济规律，也符合发达国家的经验。
当人们谈论“离婚率”的时候，多半是以省为单位（源头为2014年国家统计局的数据），而当人们谈论“离结率”的时候，多半是以城市为单位（源头为2010年的一组数据，最后演变为了“离婚率”）。国家统计局与民政部门，都没有系统发布过各地的离婚率和离结率，事实上，本文中引用的成都、重庆和上海的离结率，都来自于地方媒体的新闻报道。在没有一目了然的全国可比较数据的情况下，地方媒体普遍的倾向是渲染本地的离婚情况，以引发公众在道德上的关注。“东北人”“北京人”和“四川人”，先后成为在婚姻道德上受人质疑的群体，这说明，在不少人心中，“离婚”还是一个负面的词汇。
从2000年到2015年，成都的离结率从11%上升到42%，相信中国各大城市，情况大致类似。离婚越来越成为日常的、普遍的场景，是一个让人欣喜的现象。《婚姻法》保护人民的结婚自由，也保护人民的离婚自由，而且重要的是，要保护离婚自由。离婚数量的增加，至少也说明了中国人“婚姻自由”的增加。媒体经常报道，有些年轻人结婚几天、甚至结婚当天就离了，并未年轻人的道德状况深表担忧，但是，我却为他们感到高兴。这种“随意性”，当然让婚姻的“神圣性”下降了，但是，对他们来说，却也解除了一种束缚。离婚越来越随便，大多数人选择离婚都不会感到压力，这时，那些仍然在一起的，想必也拥有了更多婚姻所带来的幸福？
回到本文第二段有关对四川人生活状况的描述，如果夜生活和公共生活更丰富，如果女性的地位更高，但并没有带来明显高于别处的离婚现象，该如何解释四川人的婚姻？在考验这么多的情况下，仍有一种稳定性，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？